前言
人生最困難的課題,莫過於現實與理想間的矛盾:我們希望有很高的 收入和社會地位
,讓身邊的每一個人羨慕、敬佩,甚至於連父母臉上都有光彩;但是 ,我們又不想要成為
金錢的奴隸,「贏得全世界卻賠上自己」。
汽車後面的保險桿上流行一個貼條:「事業的成功,不能補償家庭的 失敗。」但是,
現在到處都可以看到失敗的家庭:夫妻不合,親子生疏;收入有餘 ,卻不知道如何安頓心
靈。至於理想呢?到了四、五十歲的年紀,除了極少數的男人還有事 業上的野心之外,絕
大多數人對生命都失了的熱情與憧憬,只知道什麼叫做 「生活上的享受」。人活了半百,
一旦失去了對生命的熱情與嚮往,活著的會不會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 肉體和慾望?這樣的
人生有什麼意義?很少人敢認真去面對這麼一個質問!
「金錢不是萬能,沒錢卻萬萬不能。」這句流行話雖然很有理 ,大部分人卻只是拿後
半句話來強調現實的重要性。許多人不但不去深思「金錢不是萬能 」的涵義,甚至也沒辦
法深刻體會到「沒錢萬萬不能」這句話在今天的實質意義。
在今日台灣的現實處境下,只要有固定的職業收入,絕大部分人都足 衣足食:房子也
許小一點、偏遠一點;車子也許舊一點,但卻衣食住行樣樣不缺 。甚至在這個號稱高失業
率的年頭,許多人還是靠著自己或長輩的儲蓄在過日子 ,不肯屈就較辛苦、收入較少,或
者社會地位較低的工作。既然大部分的人都已經有辦法過足衣足食的 日子,而遠離了「沒
錢萬萬不能」的處境,為什麼許多人都還是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上呢 ?
更奇怪的是:和光復初期比起來,現在台灣人的財富不知道增加了多 少倍,但是現實
的壓力卻更大了。我們看到許多人為了追求更高的收入與社會地位 ,而疏忽了夫妻關係的
經營;為了「不要輸在起跑點」,而把小孩子所有的時間交給各種補 習班、雙語學校、安
親班、才藝班。現在的年輕人,大部分只感到小時候的競爭壓力 ,而感受不到情感的溫馨
和心靈內在的喜悅。現在四、五十歲的人,小時候雖然普遍地物質供 應窘迫,卻有著無憂
無慮的歡樂童年。但是,現在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卻有太多人連童 年都是活在慘白的競
爭壓力之下。
假如我們這個社會早已脫離了「沒錢萬萬不能」的歷史處境 ,今天的現實壓力到底從
何而來?
壹、人需要的不多,想要的很多
人到底需要多少錢,才夠滿足現實上的需要?其實這根本沒有絕對的 標準,而是和身
邊的人比較出來的。
小時候,家裡不算寬裕。難得在餐桌上看到一鍋燉肉,伸筷子去夾 ,在鍋邊就被祖母
的筷子敲到一邊去:「大人還沒吃,小孩子等剩下的吃! 」家裡難得來個客人,沒喝完的
黑松汽水小孩子搶著喝。衣褲上只要沒有補丁,就算是家境很不錯 ,甚至足以傲人了。晚
上睡覺,一家五口擠在三、四坪大的臥房裡,床邊還擠著一個臭氣燻 天的尿桶。今天四十
歲左右的人,誰不是這樣長大的?但是,當時誰曾經覺得自己苦 ?誰曾經覺得自己窮?現
在每次看到電視廣告裡「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的鏡頭 ,還不是會勾起許多人童年的甜蜜
回憶?
今日的台灣,只要肯工作,不得已時肯當大廈廁所的清潔工 ,誰的日子會過得比當年
還窮?即使是九二一的災區,只要平時有儲蓄的習慣 ,都還可以過得遠比我父親那一輩人
好:小學五年級就輟學,負責養活一家人,還包括一個臥病在床的父 親和一堆弟妹;到建
築工地挑砂石,挑不動;到空軍基地的廚房當軍夫,只為了可以把廚 房用剩的油拿給家人
吃;躲空襲,過了今天不知道有沒有明天。這麼苦的日子 ,只因為當時大家過的都一樣,
所以也不曾覺得苦。
想想我們童年時的物質條件,甚至我們上一代的物質條件 ,那樣的生活都過來了,還
有什麼樣的生活不能過?所以聖嚴法師說:「人需要的不多 ,但是想要的很多。」
托爾斯泰有一篇短篇小說,題名為:「人需要多少土地」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在帝
俄時代,有一個出身農奴的俄國人。他的體格很強健,又很努力工作 ,省吃簡用,所以很
年輕的時候就積存了足夠的錢,給自己贖了身。從此以後 ,他租別人的田,繼續努力耕作
,不但更加省吃簡用,甚至除了睡眠之外罕有休息,除非病得起不來 否則天天下田。所以
,到他壯年的時候,已經存夠了積蓄,買到了幾畝良田 ,成為一個小小的地主。他繼續這
樣子吃苦耐勞地生活著,到了晚年的時候,他不但有十幾頃的良田 ,甚至還有農奴在幫他
耕作。不但衣食無缺,甚至豐盛有餘。
一般人在他這個年紀早已賦閒在家,頤養天年。但是 ,他仍積極地在尋找增加財富的
各種管道。有一天,他聽說在南方靠近烏克蘭的地方有一大片黑黝黝 的肥沃土地,地上長
的麥子遠比他田裡的還粗大又飽實。這片一望無際的沃土屬於一個偏 遠的部落,他們對金
錢的交易了解很少,只要給族長一小袋黃金,他就把你一天腳程內所 能圍繞起來的整片土
地都送你。
這個農夫盤算一下,一袋黃金只不過是他十分之一的儲蓄 ,但一天腳程可以圍繞起來
的土地,卻是他既有土地的十幾倍。更何況,那裡的土地都遠比他現 有的土地肥沃哪!所
以他就趕快帶著一小袋黃金和一個最強壯的僕人,趕到那個部落去 。族長很熱情地接待他
,也證實了傳聞中的土地交易方式,只多加了一句話 :假如他日出時出發,而無法在日落
時趕回到原點,他將一無所得,而那一袋黃金仍歸族長所有 。對他來講,這個條件倒是很
公允。所以他就把一袋黃金交給族長,並且挑了一塊看起來最肥沃的 土地,約定第二天天
亮前在那裡和族長碰面。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床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再叫僕人把昨晚準備好的 木樁、午餐和飲
水一起背在背上,趁天亮前趕到約定的出發地點,發現族長已經和族 裡一群喜歡熱鬧的人
一起在等他了。當第一道晨曦的光芒進入他眼簾的時候 ,他就急急忙忙地帶著他強壯的僕
人一起連走帶跑地出發。
昨夜他就已經盤算好了:一出發他就往北走,等太陽升起到40度仰 角的時候,他就要
左轉往西走,在接近中午的時候他要停下來邊吃午餐邊休息一個小時 左右,然後左轉往南
走,當太陽落到40度仰角的時候,他再左轉面向東方走回到原點 。這樣,他就可以在這片
肥沃的土地上圍繞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土地。
他和僕人邊走邊打木樁。但是,當他朝北走到應該要左轉往西走的時 候,卻發現前面
的土地更肥沃。於是他想:「沒有關係,我再往前走一段路 ,等一下再左轉。反正我需要
的是肥沃的土地,而不是方方正正的土地。」可是愈往前土地愈肥沃 ,害他一直朝著出發
時往北的方向走下去,捨不得往左轉,直到他意識到已經快接近中午 了,才勉強狠心往左
轉。到了中午的時候,他才往西方走沒多遠的路,如果照計劃左轉往 南走,他的土地將會
非常狹長。因此,他改變了原來的計劃,繼續往西走。此外 ,他放棄了中午的休息,為了
趕路而邊走邊吃。過了一段時間,他警覺到太陽已經快落到40度仰 角的時候,他才焦急地
想要左轉往南走。可是算一算時間,如果這時候他才往南走 ,出發地點將在他的左方,他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再左轉往出發點走呢?因為時間顯然不夠了 ,他只好放棄原來想擁有
一塊方正土地的期待,直接往出發點走過去,心裡想著: 「一塊三角形的土地總好過一無
所有!」
可是,他這個決定還是太晚了,眼見著太陽即將下山 ,他還看不到出發點。於是他焦
急地奔跑起來,並催促著疲累的僕人把整袋木樁丟了來扶著他跑 。他跑得又飢又渴卻不敢
停下來喝水,等他都已經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才看到遠遠山頂上有一 群人在出發點上等他
。可惜的是,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已經沒入地平線下 。他正傷心的時候,卻發現出發點上
的人又叫又跳,好像在鼓勵他,為他打氣。於是他想起來 :出發點的地勢比較高,所以還
看得到夕陽。於是,儘管他已經喘不過氣來了,還是拼命催促僕人攙 扶著他往前沒命地衝
刺。終於,在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中,他到達了出發點的山頭 ,累得趴在地上──卻從此
再也起不來了!
族長指揮著他的族人和這個農夫的僕人,就在山頭上幫他挖了一個墳 :六尺長、三尺
寬、三尺深!
這個老農夫死後到底有沒有得到那塊肥沃的土地呢?故事沒有交代 ,其實讀者也不會
想知道。畢竟,人死後的財富是不值得關心的。
這個故事最令人震驚的是:這個農夫所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高了 !只要他不那麼貪得
,他有很多機會可以不需要付出這個代價的。偏偏,人在追求財富的 過程,往往像是中了
蠱或著了魔一樣:明知道貪欲已經過了頭,有可能會為此付出痛心的 代價,卻總是欺哄自
己說:「再多一點點就好了,我以後還有補救的機會。 」就這樣一直耽溺下去,直到一切
補救的機會都已經消失為止。
可是,你讀完這個故事以後就會完全解除對現實的恐懼與貪戀嗎 ?不見得!假如人對
現實的需要並不多,為什麼人想要的又偏偏多出那麼多 ?甚至於多到簡直無止境,連生命
都可以賠上!
貳、現實的壓力來自於精神上的惶恐,更甚於物質上的匱乏
今天的台灣,雖不必然每個人都可以錦衣玉食,倒也真的是絕大多數 人都可以足衣足
食了。在這樣的社會條件下,一個人只要學會儲蓄與儉約的生活 ,不得已時願意做別人不
肯做的工作(當清潔工、值夜班、賣小吃),就可以免除現實的煩憂 了。但是,很少有人
願意忍受這種簡樸的生活。主要的原因是:誰都想出人頭地 ,哪有人甘居人後,當工友讓
人指使?
因此,與其說現實是一種不可或缺的物質需要,還不如說它是地位和 成就的象徵,是
一種自我肯定的工具!所以,說到頭來,現實根本是一種「精神上 」的要求,而不是一般
人所誤以為的「生理要求」或「物質需要」。假如一個人不需要跟別 人比就可以很滿足(
譬如得道高僧),他所需要的現實會很少;假如一個人整天都要跟別 人比,給他再多都不
夠。
換個方式說,在今日的台灣,「現實」的意思已經不再是足衣足食了 ,而是「免於對
未來生活的憂慮」,以及「成就感、被肯定、不受他人的輕蔑與羞辱 」。
假如可以不花任何代價就獲得一筆鉅款,它將可以被用來保障我們未 來的生活品質:
不用怕中年失業、生病時可以給自己和家人最好的醫療照護 ,還可以用最昂貴的教育來保
障孩子未來的競爭能力和生活品質。當一個人的財富多到三代也用不 完的時候,他就真的
可以不用再為現實煩憂了。還有更重要的,財富可以用來肯定自己的 能力、贏取別人的尊
敬與羨慕、讓別人不敢卑視你。
相較之下,假如一個人的收入只足夠應付眼前的衣食與住行 ,也許他可以不羨慕有錢
人的物質享受,但是他卻要如何去面對未來生活中不確定的風險 (如失業、老年醫療)?
更何況,一個收入低的人,如何面對親戚眼光中的輕蔑 ,乃至於言語中坦白的的嘲諷與羞
辱?從小到大,我們被重複地教會了一個現實:沒有了錢 ,在別人眼中就連最基本的人格
尊嚴也都沒有了!
我曾經問學生一個問題:「假如我是神仙,可以幫你實現一個願望 ,但是你只能從以
下兩個願望中挑一個,你會挑哪一個?(1)給你像比爾蓋茲一樣的 財富,但是你要跟他
一樣,終日和鉤心鬥角、唯利是圖的人生活在一起。(2 )讓你一輩子衣食無缺,沒有多
餘的財富,也沒有現實的壓力,但是你一生中所接觸到的人 ,都能肯定你,並且懷著善意
接納你。」
聽完這個問題,所有的人都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當然是後面那一 個!」
這個簡短的對話突顯出幾個事實:(1)大部分的人都想擁有比爾蓋 茲的財富,卻不
想要和鉤心鬥角、唯利是圖的人生活在一起。也就是說 ,財富雖然吸引人,但是衡量過所
需要付出的代價後,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去追求多餘的 財富。(2)對大部
分的人而言,假如可以被肯定、被接納、被善意地對待 ,那麼他們對現實的所求就可以降
低到「一輩子衣食無缺」的程度,而不願意為了多餘的財富付出沒必 要的代價。
其實,一個人只要職業穩定,有固定的收入與退休金(譬如公教人員 ),那麼他將和
比爾蓋茲一樣地一輩子不愁吃穿。因此,他們財富上的懸殊只能造成 一個實質上的差異:
他們死的時候,比爾蓋茲會留下比較多錢。但是,死後的財富有什麼 意義呢?值得人為它
做任何的犧牲嗎?所以說,顯然一般人所以羨慕比爾蓋茲 ,為的不是他死後留下多少財產
,而是這些財產在他生前帶給他的自我肯定和別人羨慕的眼光。因此 ,人之所以會去追逐
一生花不完的財富,積極的說是為了自我肯定,消極的說是為了自我 武裝,防範別人的輕
蔑與羞辱。也正因為財富對人而言最大的吸引力是被肯定、被接納 ,所以一旦我們可以不
需付出任何代價就被肯定、被接納的時候,我們就會吝於為多餘的財 富付出沒必要的犧牲
。因此,在前面的問答裡,我們會選擇「一輩子衣食無缺 ,沒有多餘的財富,但是被肯定
、被接納」;而不願意為了比爾蓋茲的財富,去忍受和唯利是圖的人 朝夕相處。
所以,假如這是一個充滿善意的社會,人人願意彼此急難救助 ,相互接納、肯定,應
該就很少有人願意為了名利而付出夫妻失和、親子生疏 、心靈空洞等代價了。在這樣的社
會裡,人們將會花費更多的心力,認真地去思索人生的意義 ,追求超出現實層次的「自我
實現」。而平常被當作空話、不務實的理想、熱情、憧憬、嚮往 、心靈、生命等等東西,
將會變得非常地吸引人,令人振奮,甚至於是「人要有滋味地活下去 所不可或缺」的要素
。
不幸的是,我們從來都沒有經驗過那樣子有善意的社會 。在這個現實的社會裡,人都
太勢利。或者說,雖然人都或多或少隱藏著一些對人的善意 ,但是這個社會的習氣卻太惡
質,使得這些善意根本無從傳達、交流。從一懂事開始 ,我們就經常被親戚和鄰居拿來做
為「比輸贏」的工具。還沒上幼稚園的時候就比看誰家小孩長得漂亮 ,看起來聰明。到了
幼稚園,小朋友也學著大人的口氣,比出國的次數,比汽車和房子的 大小。小學開始就被
拿來比成績,比才藝,比英語,爸爸、媽媽、姑姑、阿姨、叔叔 、伯伯都七嘴八舌地進來
攪和,不把這場輸贏的比較弄到沸騰就不罷休。難得過年 ,所有表兄弟姊妹玩在一起,偏
偏就會有三姑六婆或阿姨、舅媽會問:「你們家慧娟功課好不好呀? 」或者假猩猩地炫耀
:「我們家志潔當了學校的小市長,回家都不肯講,還是老師打電話 來道賀才知道呢!」
活在這種整天比輸贏、爭高下的惡質習氣裡,每個人自衛都來不及 ,根本沒有機會表達出
隱藏在心裡的善意,甚至因為害怕天真的善意會換來無情的羞辱 ,以致於在一再的壓抑之
後,對自己的善意變得愈來愈遲鈍而不敏感,最後甚至於感受不到它 的存在!
就這樣子,我們每個人都被教養成隨時在為不可預期的「決鬥 」作準備。收入再多都
不夠,隨時可能會碰到一個親戚或同學半路殺出來,用更高的收入把 你踩到腳底下去。社
會地位再高也不足,隨時爸媽都可能會碰到一個失散多年的同學 ,用更傑出的兒子把你比
下去,讓你爸媽多年來的驕傲瞬間變成一團糞土。子女的成績再好也 不夠,你隨時可能會
發現工友的兒子成績更傑出,讓你的自尊心變成別人腳底下的一塊髒 抹布。每次碰到熟人
或陌生人,你都要機警地防範對方會不會無預警地出招 ,一刀斃命地殘殺了你的自尊,讓
你的屈辱汨汨不絕從傷口湧出來,甚至讓你在滿溢的屈辱中窒息而死 。
所以,我們急著用百萬名車武裝自己,從遙遠的距離就開始發出自衛 的訊號:「你們誰都
別想瞧不起我!」我們用千萬豪宅當武器,看誰不順眼就輕描淡寫地 把對方的自尊心踩在
地板上。在區公所被辦事員刁難或瞪白眼的時候,就拿出亮麗的學位 或頭銜,逼對方彎下
腰來道歉,甚至露出諂媚的神情來抱大腿。我們加入了那個「人欺人 」的社會,用學位、
豪宅、汽車、收入、儲蓄、配偶的成就或容貌、子女的成績和成就 ,以及一切可能的工具
,一邊武裝自己,一邊在必要的時候反擊。開始的時候或許不習慣 、不情願,久了以後卻
像決鬥巖流島的宮本武藏,決鬥成為一種本能,刀一出鞘就可以讓對 手尊嚴掃地、屈辱橫
流。然後,我們就可以偶而輕輕鬆鬆地感慨著說:「唉 !這真是個人欺人的社會!」
然後,我們開始羨慕,甚至於崇拜,傳說中的史丹福大學教授 。他不但有亮麗的學位
和頭銜,而且自己在矽谷開一家上市的高科技公司,財產有好幾十億 美元。從來都是別人
聽他的,沒有人能夠指揮他。所有他看上的女人,甚至不需要他開口 ,只要眨個眼,就會
自動跟他上床。有一次機場因為大雪而下令所有飛機停飛 ,他硬是叫州長身邊的要人打電
話給機場主管,逼得機場塔台不得不讓他起飛。這個人 ,就像美國人最崇拜的英雄:「他
只負責定規矩,從來不需要遵從(He makes rules but follows none)。」這樣的人,
簡直就是美國人心目中的宮本武藏。而在這個萬事以美國為尊的台灣 社會裡,這樣的人簡
直就是傳奇英雄,每個人心目中的偶像。
於是,許多年輕人提起他們的「理想」時,他們說的就是這種 「永遠把別人踩在腳底
下」的人。他們所謂的愛情,指的是每個異性都愛她╱他,但是她 ╱他卻很可能不愛任何
人。他們所謂的「自我肯定」,其實一半是自衛的姿態 ,一半是把別人踩在腳底下的慾望
。他們所謂的「理想」,其實在中文字典裡原本應該是叫做「野心」 。
這是一個沒有能力分辨什麼叫鄙野、粗暴,什麼叫崇高、熱情的時代 !
當然,人是有護衛他的尊嚴的需要。但是,我們需要多少的財富 、頭銜與地位,才能
達到自衛的需要?而這些財富、頭銜與地位,又值得我們為它付出多 大的代價呢?
參、金錢只能換來虛假的情意,而換不來真心的接納與善意
托爾斯泰晚年寫了一部很薄、也很感人的小說:【伊凡 o 伊列區之死】,探討一個
問題:「人一生中真正值得去追求的究竟是些什麼?」
伊凡.伊列區是個高等法院檢察長,有一個人人羨慕的漂亮太太 ,交往的都是彼得堡
的上流階級和貴族。他從小聰明伶俐,善於察言觀色 ,也善於應對逢迎。因為出身貧苦,
所以從小就力爭上游,立志要出人頭地。他聰明又用功 ,很順利地拿到人人稱羨的大學文
憑。進入法院以後,他比別人更用心辦案,也擅長交際 ,所以就比同事更快地獲得各種升
遷的機會。在人生最高峰的中年時,他和美麗的太太搬進了彼得堡寬 敞的豪宅裡,開始用
心佈置這個家。就在掛窗簾的時候,他從高高的梯子上摔下來 ,從此臥病不起。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有很多時間去看他身週的人,以及他這一生真正 所擁有的。雖然
他很用心佈置這個房子,極力想要擺脫中產階級的品味 ,但是從傢俱到窗簾,沒有一樣東
西和他相同社會階級的人有任何的不同。就像他的一生 ,雖然他一直都不甘心當平凡人,
但是卻也從來不曾追求過任何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因為 ,他從來都不曾知道自己在追求
的是什麼,也從來也不曾認真問過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整個一生 ,他只是活在別人的期
許和羨慕之中。所有他曾追求過的東西,都只是因為別人認為那些東 西很體面,值得稱許
或羨慕,而沒有一樣是他自己要的。就像他的婚姻,不是因為兩人相 愛,而是因為大家都
認為他們兩人條件相當,未來將是非常體面的一對。
臥病以後,他那愛慕虛榮的的太太和女兒從來不曾真正關心過他 。其實,他也從來不
曾關心過別人。醫生不在乎他的疼痛與憂慮,不把他當作一個有感覺 有思想的人,只是機
械化地用專業角度在處理他的身體。這就像他在法院一貫的風格 ,他只想從專業角度把所
有的案件冷漠而優雅地處理掉,冷漠到近乎無情與殘酷 。即使發現當事人有冤屈或不得已
的苦衷,他還是硬著鐵石心腸依法辦事。他的同事沒有人同情他 ,反而整天在打聽他的遺
缺可以帶給哪些人升遷的機會,就如同他以往在類似場合下會有的一 貫作風。把他和家人
聯結在一起的力量不是愛情與親情,而是虛榮心和一家人的面子 ;把他和同事連結在一起
的,不是同事的情誼或關懷,而是社交的利益和人脈網絡的經營 。沒有人是真心地活著,
大家都只是活在別人的期許和羨慕裡!
當他看透了這一切,突然發現他從來不曾有過真心的喜悅和眼淚 ,不曾為自己的心願
而生活、奮鬥,他的一生根本都是虛假的、空洞的、不值得的 。他很想從頭來過,嘗試過
一種更貼心、更真實的人生。但是,他已經是絕症的末期 ,沒有第二次的機會了!
人生最可怕的,莫過於在人生已經不可能再重頭開始的時刻裡 ,卻對自己有過的一生
感到後悔、不值得!那麼,人要怎麼活這一生,才會覺得值得呢 ?我們曾否認真地想過?
我問學生,妳願意花多少時間去準備妳的婚禮?很多人都願意花整整 一個月的時間去
籌備。那麼,妳是否曾經花一整天的時間去想想:「什麼是妳這一生 中最想擁有、最珍貴
的東西?」不曾有過!太忙了,國中開始忙聯考,聯考後還有聯考 ,大學畢業後還有研究
所,研究所畢業後要進園區。進了園區更忙,忙得有家歸不得 ,有些人連想生小孩都找不
到時間。
「那麼,你會不會是第二個伊凡 o 伊列區,臨死的時候才對一生後悔?」「不會吧
!想辦法賺錢解決現實的問題比較實際,沒有必要花時間去想 『人生觀』這種無意義的問
題!」
真的嗎?
大部分的人從一懂事開始就活在怕被別人比下去的恐懼當中 ,所以終其一生,他們只
有在現實的恐嚇下拼命地力爭上游,追求財富與權勢 ,作為武裝自己和踐踏別人的工具,
卻從來沒有機會停下腳步來好好地想一想:這樣子做 ,真的會解決他們的問題嗎?
可是,假如你會怕鬼,你總覺得鬼在你的身後。你愈是跑得快 ,愈是覺得背後有什麼
東西在追你。真的要解決這個恐懼,唯一的辦法是停下腳步來 ,勇敢地往後面看清楚。只
有當你敢往後面去看鬼的真相時,鬼才會消失掉。一味地在它的恐嚇 下拼命地往前跑,累
死了也解決不了問題。面對現實的壓力,道理也是一樣的 。只有當我們看透了現實能給我
們,以及不能給我們的是什麼之後,我們才有可能坦然地面對現實。
假如我們所以追求現實,為的是自我的肯定和別人的善意、接納 ,這一定要用名利權
位才能達成嗎?還是說我們可以有更簡潔、更有效的方式來肯定自我 ,並且獲得別人更真
心的善意與接納?
讓我們再來做一個實驗:請你就認識的熟人中,選出五個你認為最值 得尊敬的人,和
五個你最討厭的人,把他們的名字寫在紙上。然後你仔細分析看看 ,你認為最值得尊敬的
人當中,有幾個剛好是學歷最高、或者最富有、或者最有權勢的 ?除此之外,你也仔細查
查看,最讓你受不了的人中,有幾個剛好是
人生最困難的課題,莫過於現實與理想間的矛盾:我們希望有很高的
,讓身邊的每一個人羨慕、敬佩,甚至於連父母臉上都有光彩;但是
金錢的奴隸,「贏得全世界卻賠上自己」。
汽車後面的保險桿上流行一個貼條:「事業的成功,不能補償家庭的
現在到處都可以看到失敗的家庭:夫妻不合,親子生疏;收入有餘
靈。至於理想呢?到了四、五十歲的年紀,除了極少數的男人還有事
大多數人對生命都失了的熱情與憧憬,只知道什麼叫做
一旦失去了對生命的熱情與嚮往,活著的會不會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
人生有什麼意義?很少人敢認真去面對這麼一個質問!
「金錢不是萬能,沒錢卻萬萬不能。」這句流行話雖然很有理
半句話來強調現實的重要性。許多人不但不去深思「金錢不是萬能
法深刻體會到「沒錢萬萬不能」這句話在今天的實質意義。
在今日台灣的現實處境下,只要有固定的職業收入,絕大部分人都足
許小一點、偏遠一點;車子也許舊一點,但卻衣食住行樣樣不缺
率的年頭,許多人還是靠著自己或長輩的儲蓄在過日子
者社會地位較低的工作。既然大部分的人都已經有辦法過足衣足食的
錢萬萬不能」的處境,為什麼許多人都還是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上呢
更奇怪的是:和光復初期比起來,現在台灣人的財富不知道增加了多
的壓力卻更大了。我們看到許多人為了追求更高的收入與社會地位
經營;為了「不要輸在起跑點」,而把小孩子所有的時間交給各種補
親班、才藝班。現在的年輕人,大部分只感到小時候的競爭壓力
和心靈內在的喜悅。現在四、五十歲的人,小時候雖然普遍地物質供
無慮的歡樂童年。但是,現在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卻有太多人連童
爭壓力之下。
假如我們這個社會早已脫離了「沒錢萬萬不能」的歷史處境
何而來?
壹、人需要的不多,想要的很多
人到底需要多少錢,才夠滿足現實上的需要?其實這根本沒有絕對的
邊的人比較出來的。
小時候,家裡不算寬裕。難得在餐桌上看到一鍋燉肉,伸筷子去夾
的筷子敲到一邊去:「大人還沒吃,小孩子等剩下的吃!
黑松汽水小孩子搶著喝。衣褲上只要沒有補丁,就算是家境很不錯
上睡覺,一家五口擠在三、四坪大的臥房裡,床邊還擠著一個臭氣燻
歲左右的人,誰不是這樣長大的?但是,當時誰曾經覺得自己苦
在每次看到電視廣告裡「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的鏡頭
回憶?
今日的台灣,只要肯工作,不得已時肯當大廈廁所的清潔工
還窮?即使是九二一的災區,只要平時有儲蓄的習慣
好:小學五年級就輟學,負責養活一家人,還包括一個臥病在床的父
築工地挑砂石,挑不動;到空軍基地的廚房當軍夫,只為了可以把廚
吃;躲空襲,過了今天不知道有沒有明天。這麼苦的日子
所以也不曾覺得苦。
想想我們童年時的物質條件,甚至我們上一代的物質條件
有什麼樣的生活不能過?所以聖嚴法師說:「人需要的不多
托爾斯泰有一篇短篇小說,題名為:「人需要多少土地」
俄時代,有一個出身農奴的俄國人。他的體格很強健,又很努力工作
年輕的時候就積存了足夠的錢,給自己贖了身。從此以後
,不但更加省吃簡用,甚至除了睡眠之外罕有休息,除非病得起不來
,到他壯年的時候,已經存夠了積蓄,買到了幾畝良田
樣子吃苦耐勞地生活著,到了晚年的時候,他不但有十幾頃的良田
耕作。不但衣食無缺,甚至豐盛有餘。
一般人在他這個年紀早已賦閒在家,頤養天年。但是
各種管道。有一天,他聽說在南方靠近烏克蘭的地方有一大片黑黝黝
的麥子遠比他田裡的還粗大又飽實。這片一望無際的沃土屬於一個偏
錢的交易了解很少,只要給族長一小袋黃金,他就把你一天腳程內所
地都送你。
這個農夫盤算一下,一袋黃金只不過是他十分之一的儲蓄
的土地,卻是他既有土地的十幾倍。更何況,那裡的土地都遠比他現
以他就趕快帶著一小袋黃金和一個最強壯的僕人,趕到那個部落去
,也證實了傳聞中的土地交易方式,只多加了一句話
時趕回到原點,他將一無所得,而那一袋黃金仍歸族長所有
公允。所以他就把一袋黃金交給族長,並且挑了一塊看起來最肥沃的
亮前在那裡和族長碰面。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床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再叫僕人把昨晚準備好的
水一起背在背上,趁天亮前趕到約定的出發地點,發現族長已經和族
一起在等他了。當第一道晨曦的光芒進入他眼簾的時候
人一起連走帶跑地出發。
昨夜他就已經盤算好了:一出發他就往北走,等太陽升起到40度仰
左轉往西走,在接近中午的時候他要停下來邊吃午餐邊休息一個小時
走,當太陽落到40度仰角的時候,他再左轉面向東方走回到原點
肥沃的土地上圍繞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土地。
他和僕人邊走邊打木樁。但是,當他朝北走到應該要左轉往西走的時
的土地更肥沃。於是他想:「沒有關係,我再往前走一段路
的是肥沃的土地,而不是方方正正的土地。」可是愈往前土地愈肥沃
時往北的方向走下去,捨不得往左轉,直到他意識到已經快接近中午
轉。到了中午的時候,他才往西方走沒多遠的路,如果照計劃左轉往
非常狹長。因此,他改變了原來的計劃,繼續往西走。此外
趕路而邊走邊吃。過了一段時間,他警覺到太陽已經快落到40度仰
想要左轉往南走。可是算一算時間,如果這時候他才往南走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再左轉往出發點走呢?因為時間顯然不夠了
一塊方正土地的期待,直接往出發點走過去,心裡想著:
所有!」
可是,他這個決定還是太晚了,眼見著太陽即將下山
急地奔跑起來,並催促著疲累的僕人把整袋木樁丟了來扶著他跑
停下來喝水,等他都已經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才看到遠遠山頂上有一
。可惜的是,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已經沒入地平線下
的人又叫又跳,好像在鼓勵他,為他打氣。於是他想起來
看得到夕陽。於是,儘管他已經喘不過氣來了,還是拼命催促僕人攙
刺。終於,在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中,他到達了出發點的山頭
再也起不來了!
族長指揮著他的族人和這個農夫的僕人,就在山頭上幫他挖了一個墳
寬、三尺深!
這個老農夫死後到底有沒有得到那塊肥沃的土地呢?故事沒有交代
想知道。畢竟,人死後的財富是不值得關心的。
這個故事最令人震驚的是:這個農夫所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高了
,他有很多機會可以不需要付出這個代價的。偏偏,人在追求財富的
蠱或著了魔一樣:明知道貪欲已經過了頭,有可能會為此付出痛心的
己說:「再多一點點就好了,我以後還有補救的機會。
補救的機會都已經消失為止。
可是,你讀完這個故事以後就會完全解除對現實的恐懼與貪戀嗎
現實的需要並不多,為什麼人想要的又偏偏多出那麼多
都可以賠上!
貳、現實的壓力來自於精神上的惶恐,更甚於物質上的匱乏
今天的台灣,雖不必然每個人都可以錦衣玉食,倒也真的是絕大多數
食了。在這樣的社會條件下,一個人只要學會儲蓄與儉約的生活
肯做的工作(當清潔工、值夜班、賣小吃),就可以免除現實的煩憂
願意忍受這種簡樸的生活。主要的原因是:誰都想出人頭地
人指使?
因此,與其說現實是一種不可或缺的物質需要,還不如說它是地位和
一種自我肯定的工具!所以,說到頭來,現實根本是一種「精神上
人所誤以為的「生理要求」或「物質需要」。假如一個人不需要跟別
譬如得道高僧),他所需要的現實會很少;假如一個人整天都要跟別
夠。
換個方式說,在今日的台灣,「現實」的意思已經不再是足衣足食了
未來生活的憂慮」,以及「成就感、被肯定、不受他人的輕蔑與羞辱
假如可以不花任何代價就獲得一筆鉅款,它將可以被用來保障我們未
不用怕中年失業、生病時可以給自己和家人最好的醫療照護
障孩子未來的競爭能力和生活品質。當一個人的財富多到三代也用不
可以不用再為現實煩憂了。還有更重要的,財富可以用來肯定自己的
敬與羨慕、讓別人不敢卑視你。
相較之下,假如一個人的收入只足夠應付眼前的衣食與住行
人的物質享受,但是他卻要如何去面對未來生活中不確定的風險
更何況,一個收入低的人,如何面對親戚眼光中的輕蔑
辱?從小到大,我們被重複地教會了一個現實:沒有了錢
尊嚴也都沒有了!
我曾經問學生一個問題:「假如我是神仙,可以幫你實現一個願望
下兩個願望中挑一個,你會挑哪一個?(1)給你像比爾蓋茲一樣的
一樣,終日和鉤心鬥角、唯利是圖的人生活在一起。(2
餘的財富,也沒有現實的壓力,但是你一生中所接觸到的人
接納你。」
聽完這個問題,所有的人都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當然是後面那一
這個簡短的對話突顯出幾個事實:(1)大部分的人都想擁有比爾蓋
想要和鉤心鬥角、唯利是圖的人生活在一起。也就是說
需要付出的代價後,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去追求多餘的
分的人而言,假如可以被肯定、被接納、被善意地對待
低到「一輩子衣食無缺」的程度,而不願意為了多餘的財富付出沒必
其實,一個人只要職業穩定,有固定的收入與退休金(譬如公教人員
比爾蓋茲一樣地一輩子不愁吃穿。因此,他們財富上的懸殊只能造成
他們死的時候,比爾蓋茲會留下比較多錢。但是,死後的財富有什麼
做任何的犧牲嗎?所以說,顯然一般人所以羨慕比爾蓋茲
,而是這些財產在他生前帶給他的自我肯定和別人羨慕的眼光。因此
一生花不完的財富,積極的說是為了自我肯定,消極的說是為了自我
蔑與羞辱。也正因為財富對人而言最大的吸引力是被肯定、被接納
需付出任何代價就被肯定、被接納的時候,我們就會吝於為多餘的財
。因此,在前面的問答裡,我們會選擇「一輩子衣食無缺
、被接納」;而不願意為了比爾蓋茲的財富,去忍受和唯利是圖的人
所以,假如這是一個充滿善意的社會,人人願意彼此急難救助
該就很少有人願意為了名利而付出夫妻失和、親子生疏
會裡,人們將會花費更多的心力,認真地去思索人生的意義
實現」。而平常被當作空話、不務實的理想、熱情、憧憬、嚮往
將會變得非常地吸引人,令人振奮,甚至於是「人要有滋味地活下去
。
不幸的是,我們從來都沒有經驗過那樣子有善意的社會
太勢利。或者說,雖然人都或多或少隱藏著一些對人的善意
質,使得這些善意根本無從傳達、交流。從一懂事開始
為「比輸贏」的工具。還沒上幼稚園的時候就比看誰家小孩長得漂亮
幼稚園,小朋友也學著大人的口氣,比出國的次數,比汽車和房子的
拿來比成績,比才藝,比英語,爸爸、媽媽、姑姑、阿姨、叔叔
攪和,不把這場輸贏的比較弄到沸騰就不罷休。難得過年
偏就會有三姑六婆或阿姨、舅媽會問:「你們家慧娟功課好不好呀?
:「我們家志潔當了學校的小市長,回家都不肯講,還是老師打電話
活在這種整天比輸贏、爭高下的惡質習氣裡,每個人自衛都來不及
隱藏在心裡的善意,甚至因為害怕天真的善意會換來無情的羞辱
後,對自己的善意變得愈來愈遲鈍而不敏感,最後甚至於感受不到它
就這樣子,我們每個人都被教養成隨時在為不可預期的「決鬥
不夠,隨時可能會碰到一個親戚或同學半路殺出來,用更高的收入把
會地位再高也不足,隨時爸媽都可能會碰到一個失散多年的同學
下去,讓你爸媽多年來的驕傲瞬間變成一團糞土。子女的成績再好也
發現工友的兒子成績更傑出,讓你的自尊心變成別人腳底下的一塊髒
或陌生人,你都要機警地防範對方會不會無預警地出招
你的屈辱汨汨不絕從傷口湧出來,甚至讓你在滿溢的屈辱中窒息而死
所以,我們急著用百萬名車武裝自己,從遙遠的距離就開始發出自衛
別想瞧不起我!」我們用千萬豪宅當武器,看誰不順眼就輕描淡寫地
地板上。在區公所被辦事員刁難或瞪白眼的時候,就拿出亮麗的學位
腰來道歉,甚至露出諂媚的神情來抱大腿。我們加入了那個「人欺人
豪宅、汽車、收入、儲蓄、配偶的成就或容貌、子女的成績和成就
,一邊武裝自己,一邊在必要的時候反擊。開始的時候或許不習慣
像決鬥巖流島的宮本武藏,決鬥成為一種本能,刀一出鞘就可以讓對
流。然後,我們就可以偶而輕輕鬆鬆地感慨著說:「唉
然後,我們開始羨慕,甚至於崇拜,傳說中的史丹福大學教授
和頭銜,而且自己在矽谷開一家上市的高科技公司,財產有好幾十億
聽他的,沒有人能夠指揮他。所有他看上的女人,甚至不需要他開口
自動跟他上床。有一次機場因為大雪而下令所有飛機停飛
話給機場主管,逼得機場塔台不得不讓他起飛。這個人
只負責定規矩,從來不需要遵從(He makes rules but follows none)。」這樣的人,
簡直就是美國人心目中的宮本武藏。而在這個萬事以美國為尊的台灣
直就是傳奇英雄,每個人心目中的偶像。
於是,許多年輕人提起他們的「理想」時,他們說的就是這種
下」的人。他們所謂的愛情,指的是每個異性都愛她╱他,但是她
人。他們所謂的「自我肯定」,其實一半是自衛的姿態
。他們所謂的「理想」,其實在中文字典裡原本應該是叫做「野心」
這是一個沒有能力分辨什麼叫鄙野、粗暴,什麼叫崇高、熱情的時代
當然,人是有護衛他的尊嚴的需要。但是,我們需要多少的財富
達到自衛的需要?而這些財富、頭銜與地位,又值得我們為它付出多
參、金錢只能換來虛假的情意,而換不來真心的接納與善意
托爾斯泰晚年寫了一部很薄、也很感人的小說:【伊凡 o 伊列區之死】,探討一個
問題:「人一生中真正值得去追求的究竟是些什麼?」
伊凡.伊列區是個高等法院檢察長,有一個人人羨慕的漂亮太太
的上流階級和貴族。他從小聰明伶俐,善於察言觀色
所以從小就力爭上游,立志要出人頭地。他聰明又用功
憑。進入法院以後,他比別人更用心辦案,也擅長交際
遷的機會。在人生最高峰的中年時,他和美麗的太太搬進了彼得堡寬
心佈置這個家。就在掛窗簾的時候,他從高高的梯子上摔下來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有很多時間去看他身週的人,以及他這一生真正
他很用心佈置這個房子,極力想要擺脫中產階級的品味
西和他相同社會階級的人有任何的不同。就像他的一生
但是卻也從來不曾追求過任何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因為
的是什麼,也從來也不曾認真問過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整個一生
許和羨慕之中。所有他曾追求過的東西,都只是因為別人認為那些東
或羨慕,而沒有一樣是他自己要的。就像他的婚姻,不是因為兩人相
認為他們兩人條件相當,未來將是非常體面的一對。
臥病以後,他那愛慕虛榮的的太太和女兒從來不曾真正關心過他
曾關心過別人。醫生不在乎他的疼痛與憂慮,不把他當作一個有感覺
械化地用專業角度在處理他的身體。這就像他在法院一貫的風格
有的案件冷漠而優雅地處理掉,冷漠到近乎無情與殘酷
的苦衷,他還是硬著鐵石心腸依法辦事。他的同事沒有人同情他
缺可以帶給哪些人升遷的機會,就如同他以往在類似場合下會有的一
聯結在一起的力量不是愛情與親情,而是虛榮心和一家人的面子
的,不是同事的情誼或關懷,而是社交的利益和人脈網絡的經營
大家都只是活在別人的期許和羨慕裡!
當他看透了這一切,突然發現他從來不曾有過真心的喜悅和眼淚
而生活、奮鬥,他的一生根本都是虛假的、空洞的、不值得的
一種更貼心、更真實的人生。但是,他已經是絕症的末期
人生最可怕的,莫過於在人生已經不可能再重頭開始的時刻裡
感到後悔、不值得!那麼,人要怎麼活這一生,才會覺得值得呢
我問學生,妳願意花多少時間去準備妳的婚禮?很多人都願意花整整
籌備。那麼,妳是否曾經花一整天的時間去想想:「什麼是妳這一生
的東西?」不曾有過!太忙了,國中開始忙聯考,聯考後還有聯考
所,研究所畢業後要進園區。進了園區更忙,忙得有家歸不得
到時間。
「那麼,你會不會是第二個伊凡 o 伊列區,臨死的時候才對一生後悔?」「不會吧
!想辦法賺錢解決現實的問題比較實際,沒有必要花時間去想
題!」
真的嗎?
大部分的人從一懂事開始就活在怕被別人比下去的恐懼當中
有在現實的恐嚇下拼命地力爭上游,追求財富與權勢
卻從來沒有機會停下腳步來好好地想一想:這樣子做
可是,假如你會怕鬼,你總覺得鬼在你的身後。你愈是跑得快
東西在追你。真的要解決這個恐懼,唯一的辦法是停下腳步來
有當你敢往後面去看鬼的真相時,鬼才會消失掉。一味地在它的恐嚇
死了也解決不了問題。面對現實的壓力,道理也是一樣的
們,以及不能給我們的是什麼之後,我們才有可能坦然地面對現實。
假如我們所以追求現實,為的是自我的肯定和別人的善意、接納
位才能達成嗎?還是說我們可以有更簡潔、更有效的方式來肯定自我
心的善意與接納?
讓我們再來做一個實驗:請你就認識的熟人中,選出五個你認為最值
五個你最討厭的人,把他們的名字寫在紙上。然後你仔細分析看看
人當中,有幾個剛好是學歷最高、或者最富有、或者最有權勢的
查看,最讓你受不了的人中,有幾個剛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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